美国心理学家詹姆斯有一天对朋友说：“我给你一个鸟笼，你信不信过几天你就会去买一只鸟回来？”

朋友不信。

结果，来访的客人总会问那位朋友：“鸟呢？死了吗？”

朋友被问烦了，为了不让别人再问下去，他真的去买了一只鸟。

这就是著名的“鸟笼效应”，一个空笼子会制造一种认知上的不协调，最终逼出一个原本不存在的购买行为。

就在今年，印度为本国的光伏产业又一次搭了一个巨大的“鸟笼”，但故事的走向却扑朔迷离。

2026年6月1日，印度新能源与可再生能源部的ALMM List-II正式生效，规定政府光伏项目必须使用本土生产的太阳能电池。所有非本土电池供应商，被排除在外。

9家印度制造商入选首批清单时，累计合规产能约13GW。经过此后多轮扩容，截至2026年4月，这一数字已提升至30GW左右。

据Mercom India报告显示，到今年年末，印度的光伏组件名义总产能将达到172GW。那么有意思的事情就出现了，组件端172GW，电池端30GW，中间的数字落差该如何理解？

印度为本土制造商搭建“鸟笼”，是想把本土产业链这只“鸟”长进来，但真的能如愿吗？

印度的光伏本土化政策，不是一天建成的。从2021年开始，就围绕光伏产业，尝试搭建一个层层加码的政策高墙。

第一层是供给侧激励。生产挂钩激励计划是一项向本土制造商提供补贴的政策，印度政府共规划了2400亿卢比，预计分两个阶段为本地高效电池及组件制造商提供资金支持，从而扩大内部生产力。

第二层是关税壁垒。2022年起，印度对光伏电池片与组件加征基本关税（BCD），税率分别达25%与40%。2025年9月，又对原产于中国的光伏电池加征23%至30%的反倾销税。综合税负叠加后，进口太阳能产品的成本优势被大幅削弱。

第三层是我们上面提到的行政壁垒，ALMM清单。这份清单分三步走，将一致排外做到了极致。首先是2021年出台组件端的List-I，2024年生效；2026年6月1日再全面执行电池端的List-II；3月，ALMM框架进一步延伸至上游的硅锭和硅片，即List-III，将于2028年6月1日生效。

这套政策组合，用行政壁垒把进口产品挡在门外，用财政激励把本土产能催生出来，从产业安全的角度看有其合理性。但政策的设计和产业的现实之间，存在一个结构性的错位，因为产业链中最基础的“鸟蛋”还没有买进来，笼子门就关上了。

截至2025年12月，印度的电池产能约为27GW，硅锭和硅片产能仅约2GW，上游的硅料、硅片有8-9成依赖中国进口。整个产业链呈现出一种典型的“倒三角”结构，即组件端臃肿，电池端薄弱，硅片和硅料端近乎空白。

这意味着印度172GW的组件产能，是把从外面买进来的电池片，在印度境内封装而成，也就是“组装产能”。这个模式在ALMM List-II生效前尚可维持，但一旦合规本土电池的供应被政策锁定，大量缺乏电池自供能力的组件厂，就会面临有设备、没原料的困境。

前不久，外网媒体就报道过一则新闻，称印度有中型组件商在古吉拉特邦、马哈拉施特拉邦等地四处寻找本土电池供应商，得到的答复是六到八周的交付期，以及比进口电池高出两倍以上的单价。

事实证明，政策本意是希望用庞大的本土需求来培育本土供应链，但现实是需求已经敞开了，供应链却跟不上。

政策与产业脱节的代价，最先体现在民生项目上。

印度总理莫迪在2024年2月启动了“总理阳光家园免费电力计划”，目标是在3年内为1000万户家庭安装屋顶光伏。时间过去了两年，该项目已覆盖家庭约400万户，但距离1000万户的目标还有较大差距。

ALMM List-II的生效，意味着屋顶光伏项目如果要获得中央补贴，同样需要使用本土电池。然而合规电池产能短期无法满足全部需求，组件厂拿不到足够的电池，项目进度自然会受到影响。

进度滞后或许还可以接受，但更深层的问题是，如果连屋顶光伏这样的民生项目都要受制于电池短缺，那么印度提出的2030年280GW太阳能光伏装机目标，又该如何实现？

在这个故事里，中国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存在。

印度光伏产业的快速扩张，很大程度上是中国技术、设备与产能的外溢。据行业估计，印度85%以上的光伏生产设备从中国进口，硅片、电池片等核心产品80%以上依赖中国供应。

这种深度依赖，在ALMM List-II生效后，让印度陷入尴尬。

印度想把中国电池挡在门外，但本土电池产能短期又填不上缺口。结果是，一些组件厂不得不接受比进口产品高出约50%的本土电池，另一些则面临停工的风险。

行业分析指出，能不能稳定拿到符合ALMM标准的电池，将成为未来两年印度组件厂商之间拉开差距的关键变量。

与此同时，中国也在调整自己的出口政策。

近两年，我国两用物项出口管制对此前的管制框架进行了重申、加强和细化，并对部分光伏核心技术工艺所涉及的设备设定了更严格的管控边界。

这意味着，印度此前从中国买设备、学技术、建产线的模式正在收窄。印度想用ALMM这个“鸟笼”逼出本土产业链，但上游设备、技术和工艺的核心钥匙，依然在中国手里。

我们回到詹姆斯的鸟笼实验，那个空笼之所以最终被填满，是因为它制造了一种认知上的不协调。印度的ALMM政策，某种程度上在做同样的事，用政策的鸟笼，逼出尚不完整的本土产业链。

放眼全球，这种鸟笼效应不仅仅只在印度一处上演。每个国家都可以用政策搭建一个宏大的“鸟笼”，去激发创造力和生产力，让那只鸟从无到有。但最关键的还是，是否真正有能力将那只鸟造出来。

毕竟光伏不是心理学试验场。全球第二大的组件制造商，没有上游的生产能力，仅靠一个清单是很难在短期内扭转被动局面的。

笼子搭好了，鸟在哪里，是一个需要时间回答的问题。在这个问题上，中国有绝对的发言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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